高地價時代，
破除「酒莊酒」崇拜：
「酒商酒」如何成為新世代的出路？

在許多人的印象裡，「酒莊酒(Domaine)」代表更純粹、更高級；而「酒商酒(Négociant)」被認為只是大量收購葡萄、缺乏風土個性的商業產品。這種觀念，過去或許曾經成立。但如果今天仍用同樣的方式理解勃根地，反而會錯過產區近二十年的重要變化。

當土地價格不斷飆升、葡萄園持續碎片化，新世代釀酒師開始重新改寫「酒商」的角色。越來越多Micro-Négociant、小型精品酒商出現，有些甚至比傳統酒莊更懂得挑選葡萄、更能精準詮釋風土。也因此，「酒商酒是否比較差？」這個問題，本身可能已經帶著過時的前提。

曾經的酒商時代

在正式討論「酒莊酒(Domaine)」與「酒商酒(Négociant)」之前，或許要先回到勃根地的歷史脈絡。根據《Jancis Robinson》對勃根地產區歷史的整理，在二十世紀後半以前，勃根地長期是由酒商主導的世界。

多數葡萄農只負責耕作與採收，再將葡萄、葡萄汁或酒液出售給當地酒商，由後者負責整合、培養、裝瓶與銷售。在當時的時代來說，擁有市場話語權的並不是種植者，而是那些掌握資金、通路與品牌能力的大型酒商。

然而，到了二十世紀末，市場對「真實性 (authenticity)」的追求，逐漸改變了勃根地的價值觀。消費者開始更在意葡萄來自哪裡、由誰種植、由誰釀造，也讓「酒莊裝瓶(Domaine Bottling)」逐漸成為風土與個人風格的象徵。相較之下，酒商酒因涉及不同來源的收購與混釀，也開始被貼上「較商業化」、「缺乏土地個性」的印象。正因如此，「酒莊酒高級、酒商酒普通」這樣的觀念，才會在過去數十年間逐漸形成。

一次搞懂「酒商酒、酒莊酒」

如今的「酒莊酒」與「酒商酒」已經不是單純的二分法。最傳統的Négociant模式，是酒商向不同農家收購葡萄、葡萄汁或酒液後，再進行培養與裝瓶。這類酒款的品質落差大，從大量商業化作品，到高水準的精品酒商皆有可能。

另一方面，也有越來越多大型酒商本身擁有大量葡萄園，雖然酒標屬於Négociant體系，葡萄卻可能完全來自自家土地，像Bouchard Père et Fils與Faiveley便是最典型的例子。

相對地，所謂的酒莊酒 (Domaine)，是由葡萄農自行種植、釀造與裝瓶。這類型酒款在過去數十年間是市場最受推崇的模式，大眾將「酒莊酒」與「風土純粹性」畫上等號。但Jancis Robinson也提醒：酒莊裝瓶並不代表品質一定更好，因為擁有優秀土地的農民，未必同時是優秀釀酒師。

而真正改變近代勃根地的，是一批介於兩者之間的新世代Micro-Négociant。他們本身擁有少量葡萄園，同時也向熟識農家購買葡萄，再以極小量、手工方式進行釀造。這些人既是酒莊，也是酒商；而他們的出現，也讓「酒商酒比較差」的觀念變得沒有那麼絕對。

破除酒莊酒崇拜：酒商酒復興之路

2014年，Jancis Robinson在討論勃根地現代酒商(modern négociant)現象時，開頭便提到一個驚人的事實：短短九年間，勃根地葡萄價格已經上漲三倍，而金丘(Côte d’Or)頂級地塊的土地價格，更暴漲了十倍。而那已經是十年前的數字。

如果放到今日重新回頭看，當時「驚人」的價格，如今只像另一個時代的起點。Jancis Robinson認為，現代勃根地之所以大量出現新世代酒商，背後其實並不只是市場風格改變，而是一個極為現實的問題：大多數人早已買不起土地。

(一)買地困境

許多年輕人無力負擔購買葡萄園的成本、名園不再流通，「擁有土地」不再是新世代釀酒師能輕易實現的起點。因此，在這樣的背景下，Négociant-Éleveur(釀造型酒商)成為年輕釀酒師進入勃根地、建立個人風格的方法。

在高地價時代裡，年輕釀酒師透過購買葡萄、葡萄汁，甚至桶中酒的方式進入市場，以自己的釀造與熟成能力完成作品。真正重要的，不再只是「有沒有葡萄園」，而是釀酒師有參與到什麼程度：他買的是葡萄、葡萄汁，還是成酒？是否參與採收決策？是否親自負責釀造與熟成？這些過程，便是現代酒商酒的品質差異。

(二)酒商酒的風格革命

在勃根地這個極度碎片化的產區，Decanter曾形容“Négociant”是這裡的「黏著劑 (glue)」。原因是一位葡萄農，同時在不同村莊、不同葡萄園中，可能只擁有幾排葡萄藤；即使能釀出優秀作品，產量不足也以供應全球市場。而酒商的存在，正是為了把這些零散地塊、少量產量與市場需求重新連結起來。

更重要的是，現代酒商酒不再等同於大廠牌商業化產物。隨著micro-négociant興起，釀酒師跳脫自有土地的限制，釀造出更具個人風格與小批量特色的作品。在勃根地土地價格高不可攀的現實下，接觸好地塊、展現釀造想法的方式。這也正好呼應現代消費者的偏好：比起單純追求大廠牌穩定風格，越來越多酒迷更在意獨特性、釀酒師個性與風土故事。

名莊有土地，卻加入酒商體系？

Jancis Robinson在拜訪Pierre-Yves Colin-Morey時發現，即使他當時已有約85%的葡萄來自自有土地、團隊更實際管理了幾乎全部供應葡萄園，他依然堅持保留 “négociant”身分。

拜訪Pierre-Yves Colin-Morey
(圖/jancisrobinson.com)

原因在於，對Pierre-Yves Colin-Morey而言，Négociant早已不只是傳統印象中的商業模式，更是一種與不同風土長期合作的方式。若完全轉型為純Domaine體系，酒款來源便會被限制在自有土地之中；但保留Négociant模式，則代表他仍能透過與地主建立信任關係，持續接觸更多優秀地塊與風土表現。

這也是為什麼他特別強調：「我不想成為二流酒商。地主必須看見你的品質、看見你的投入、看見你真正流汗工作，才會願意信任你。」

「現代酒商」的誕生

這些都反映出現代勃根地很重要的轉變：現代酒商 (Modern Négociant)，不單純為了大量收購葡萄，反而是為了延伸「風土的版圖」。名莊即使已擁有葡萄園，仍選擇保留酒商體系，以此接觸更多地塊、更多風土，同時維持釀造的哲學與風格一致性。

也因此，像Étienne Sauzet、Olivier Leflaive這類早已建立聲譽的名家，至今依然保有Négociant系列；而Benjamin Leroux、Pierre-Yves Colin-Morey、Mark Haisma、Jane Eyre、Maison Roche de Bellene等名字，成為Jancis Robinson口中「現代酒商」最具代表性的案例。

《編譯自Decanter、Vinous、Jancis Robinson》